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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为土生土长的西安娃,非必要情况是不愿意离开家乡的。即便离开,也会想尽办法找到回家的路。因为一些事情,小小的我背上重重的行囊,怀揣着大大的梦想,去往未知的远方。 离了家的孩子如同海上孤舟,在陌生城市里迷茫地漂泊,被翻涌的海浪无情拍打。 长安道,一回来一回老。我不愿做远望西安的惆怅客,又在经历了重重挫折后决定回到故乡,那座我日思夜想、爱得深沉的城市。 下飞机的那一刻,内心十分激动,我脚步很快,生怕慢一步就会错过那些令我念念不忘的美食,如此便得再等一个晚上。其实,西安的夜晚很慢,它一直为回家的人停留着,不论多晚,街边店铺依旧灯火通明。 我回家的时候是前年的深秋,西安并不冷清,也没有文人墨客感怀的秋日寂寥。满砌落花拥红冷,角门深巷人涌动。我的脚步被牵引着,顺着油香,挤开一圈圈人群,不由自主地站在了一处腊汁肉夹馍铺子前。 案板上,深褐透亮的肉块颤巍巍地堆着,师傅刀光闪动,将肉切碎塞入刚出炉的白吉馍里。我接过来,馍外焦脆,表皮烤出了非常地道的花形,内里浸满了腊汁的饱满浓香,一口咬下,肉香与饼香便浑然交融在唇齿之间。小时候我总喜欢看师傅切肉,我举不起来的沉重刀具在他手中如蝴蝶一般轻盈地翻飞着,我看不清他是如何动作,只见寒光乍现,声振屋瓦,肉块和菜板如同锣鼓,在师傅浑厚有力的吆喝声中组成秦腔的基调。 再往前行,便到了凉皮摊。羊脂玉一般的凉皮盘卧于碗中,黄瓜丝如青玉,豆芽则如银线,最上边儿淋着鲜红诱人的油泼辣子。我翻拌搅动,将凉皮、配菜与调料充分融合,凉皮滑溜柔韧,辣子油渗入口中,先是秦椒的辛辣,再是蒜水的香气,最后是醋的爽口回味,依次在舌尖漾开,仿佛秦腔高亢的起落,直沁入喉咙深处。吃罢,碗底尚余一层红油,亮闪闪地倒映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。 夜幕低垂,寒气渐重,坊上的泡馍店依旧热火朝天。我仔细地将馍掰成小块,递给师傅,只见他铁勺轻舀,将辣椒面泼撒进去,烧红的油锅之中,滋啦一声,辣椒爆香,再加入适量的醋,气味猛然蒸腾而起,直扑人面,空气里霎时弥漫开一股浓烈呛人的酸辣香气,刺激得人喉头发紧、鼻尖发痒。 师傅手指粗笨,动作却异常精准,稳稳端碗,稳稳倾汤,鲜红滚烫的汤汁裹着馍块倒入碗里,没有丝毫漏出,这一碗小炒泡馍酸辣可口,令人垂涎欲滴。我早已按捺不住,端起碗来,埋头便吃。初时馍块尚硬,对于唇齿有些微微的抗拒,很快便在浓汤的浸泡中软和下来,却依然裹着韧劲。滚烫的汤汁,混着牛肉的浓香与酸辣的底味,从喉咙直烫进腹中,一路烧下去,烧得五脏六腑都暖和起来。此刻,冷风反倒成了最好的慰藉,吹在热汗涔涔的额头上,说不出的畅快。 夜寻食味的路上,虽然没有和人们进行深入的交谈,没有通过言语去感受家乡的温暖,但这些食物就是家乡对游子归来的柔情。 在外人看来,陕西人是从骨子里都透出的生冷蹭倔,不拘一格,颇为粗犷,对待来客也没有南方人的热情温柔。实则不然,陕西人的细腻是体现于饮食文化上的,衣食住行中食是最重要的,其余三项过得去即可,所以他们将全部的心思都用在食物上面,做好每一碗吃食就是他们的态度,只是陕西人不善于解释。 从那些广为流传的文化名片中可以见得,步骤繁琐、用料讲究、耐心烹制的肉夹馍,是陕西人沉默不语的温柔。每一碗面,每一个馍,都是手工擀制,不能借用机器偷懒,这是对食客的不尊重;不能有丝毫的松懈和敷衍,它会直接体现在食物的口感上。因为面团是很难听话的,动辄便闹“小脾气”,所以失败是常事。然而陕西人并不气馁,在数不清的重头来过中沉淀出生活的智慧,他们希望每个人,不论是本地娃还是外来客,都能通过食物的慰藉获得力量。虽然行路艰难,但永远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,这是三秦大地千年不变的精神。 西安城里的烟火气抚平了我失意落寞的心,在外的种种辛酸此刻都化作过往云烟。回到家乡,我便是前所未有的心安,此夜不再是愁绪伴我入睡。 长相思,在长安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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