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 开
来源:水电十六局 作者:许艳茹 时间:2025-10-20 字体:[ ] 分享:

晚风卷着河面的湿气,天边烧着灿烂的余晖,整片沙坪河都铺上了一层流动的金箔。迷蒙的光晕在水面上轻轻飘荡,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。车窗开着,北风凛冽,吹得安全帽下的几缕发丝在额前狂舞。我拢了拢衣领,长呼出一团白气,开门上车。

车子飞速向前,窗外远山逶迤,成片的桉树如一瞬即逝的绿色烟花,向后飞速倒退。视线在昏黄的光线里渐渐模糊,耳畔仿佛传来遥远的鞭炮声,空气里似乎也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儿……思绪,就这样被拉回了那个兵荒马乱却又滚烫的一年。

第一次没在家过年的那年,项目部食堂的饭菜堆了满满两大桌。南方的冬夜,竟有沁人心脾的干爽。我们围坐谈笑,热闹非凡。临近十二点,有人穿着睡衣就冲到门口放鞭炮,烟花“咻”地升空,瞬间照亮夜幕,亮如白昼。我该怎么形容那晚的特别呢?它像带着晨露的花,像冬夜里滚烫的烤红薯,像一块糖,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五脏六腑。那份集体给予的温暖,是我在这片陌生土地上扎下的第一个根。

四月,我到福州参与做标,新鲜事物扑面而来,对公司的理解也愈发深入。偶然间,竟发现一位老乡,能用方言交流的亲近感,是久旱逢甘霖的惊喜。与同事彻夜聊BIM,聊它的现状与未来,聊公司在这条路上的雄心与布局。那一刻,我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巨大的茫然,又好像一个飘荡已久的问题,终于找到了确切的答案。那感觉,如一道流星划破我黯淡的天空,带来了山河清辉。我想,二十多年里,我遇到的幸运本就不多,那么这些点滴的星光,足以在我心中累积成万里星河。

荔枝挂果时,工地的汛期也来了。隧洞贯通,二次衬砌拉开帷幕,我的备考也进入冲刺。等待六月的到来,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去年六月,离开学校时,朋友们在车站异常平静的告别。我跌在浮荡的风里,微笑着,却满身狼狈。火车开动时,帝都下起了雨,车窗外的世界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。离别的滋味,原来如此熟悉。这年六月,我再次品尝。同事拉着行李箱,从南边去了北边,或调任,或提职,或辞职。目送他们离开,蒋捷的词句不可抑制地浮上心头:“悲欢离合总无情,一任阶前,点滴到天明。”

盛夏,路上少有行人,唯有蝉鸣。我深吸一口气,笑着朝远去的背影喊:“苟富贵,勿相忘!”有液体从眼角滑落,滴在滚烫的土里,瞬间了无痕迹。如果问我思念有多重?不重的,像一座秋山的落叶。可广西的秋天几乎不落叶,太阳依旧日复一日地值着岗,明亮的光里透着一股疲惫,又混杂着说不出的凄凉。

太阳照常从对面山头升起,落在蓝色的屋顶上。风很轻,我们在办公桌前坐下,开始工作。他抽出图纸,研究工艺,记录难点,然后拿起安全帽走向现场。她对着电脑,键盘声清脆,打印机嗡嗡作响,文件检查完毕,用回形针固定好,送上楼。

门口的启闭机房已经封顶,隧洞全线贯通,沙坪河上的船只整日忙碌,久隆工区的进度条在往前追赶,办公室的灯,依旧亮着……日子就在这样具体而微的忙碌中,被填满了。脑袋上缝过的针,没有在南宁设置考点的遗憾,第一次操作重型机械的笨拙,初次进隧洞的新奇与敬畏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当呼啸的风最终落下,那些兵荒马乱的碎片,都沉淀成了三个字:过去了。

对生命而言,接纳是最好的温柔。接纳一个人的靠近,也接纳一个人的离开;顺应事情的发生,也对往事不过分执著。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提升自己,这才是活在此刻的意义。无谓期待,也无所谓失望,只是接受所有的结果和安排,然后,日夜交替,循环往复地,往前走。

车子缓缓停下,我开门下车。熟悉的围墙、蓝白相间的房子、公示栏映入眼帘。一月,带着生气踩着溪水,正沿着山道走来。满世界的喧嚣都在此刻远去,炽热空寂里混杂的烟呛与土腥,都散了个干净。取而代之的,是我旧梦里萦绕已久的清风,它穿过山峦,拂过我的脸颊。
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过去一年的所有经历——那些温暖、迷茫、离别与坚守,都不是消耗,而是滋养。它们是深埋于土壤的根,是汲取雨露的茎,是默默积蓄的力量。而此刻,站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,我终于感到,自己正迎着光,缓缓地,盛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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