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纸重阳:旧报上的名字
来源:贵州工程公司 作者:杨采妮 时间:2025-10-28 字体:[ ] 分享:

推开封闭已久的储藏室小门,屋子里终年不见多少阳光,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纸张与时光混杂的、沉静的霉味。因为一些工作的需要,我跟着前辈一起去整理这些公司积年的报纸。墙角堆着一捆捆用牛皮纸绳扎得结实的老报纸,纸绳已深深勒进了泛黄的纸里,仿佛与那一段段旧闻长在了一处。

我随意地解开一捆慢慢翻看,是1985年的。手指拂过,微尘便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几缕光柱里,活泼地舞动起来。那些铅印的字,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方正的劲儿,密密麻麻地,讲的都是些我看来极为遥远的事情:什么“表彰大会”,什么“学习通知”。我漫不经心地翻着,像是在翻阅一个与己无关的、陌生国度的编年史。直到一个名字,一个我熟悉到骨子里的名字,毫无预兆地,跳进了我的眼里。

那是一则简短的“光荣榜”公告,我的视线移至“浙江省电力局先进个人”那一栏。在那一串名单里,它就静静地躺在中间,不张扬,也不怯懦。我的手指,我的呼吸,似乎都在那一刹那凝住了。我俯下身,凑得更近些,几乎要触到那微潮的纸面,将那短短几行的介绍,一字一字地,又读了一遍。没错,是他,我的爷爷。

在我的记忆里,爷爷永远是退休后的那个样子。他身上总带着一股子淡淡的、金属与烟草混合的气味,一双大手,指节粗大,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、洗也洗不掉的旧伤痕与老茧。他闲不住,总爱鼓捣些家里的电器,修理些坏了的物什。我那时小,只觉得他是个无所不能的“修理匠”,却从未将这能力与一个更广阔的世界联系起来。他话不多,从不对我讲那些“想当年”的故事。我仅仅知道,他在这单位里做了一辈子,如此而已。我何曾想过,这“一辈子”三个字,背后藏着的是怎样的重量与光华。

此刻,这张沉默的报纸,却像一个最响亮的证言,向我揭示了一个我从未认识的爷爷。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午后阳光下,戴着老花镜,慢吞吞拧着螺丝的老人了。这铅字为他重塑了金身:他是“老师傅”,是“技术标兵”,是“人人称赞的先进个人”。我仿佛能穿过这四十年的光阴,看见一个精干的中年人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,在巨大的、轰鸣的机器前蹙眉凝神;或是伏在满是图纸的案上,用他那双粗笨而又灵巧的手,勾勒着一条条精准的线路。那该是怎样的一幅图景?我竟从未知晓,也再无机会向他问起了。

我的眼眶有些发热。这满屋的故纸堆,原来并非死物;它们是沉睡的魂灵,只等一个不经意的契机,便要向后来者诉说往日的辉煌。爷爷把他的荣耀,他的青春,他一生中最坚实的部分,都留在了这里,留在了这他为之奉献了一生的地方。而他带回家的,只是一身油污与那双沉默的手。这何其厚重,又何其谦逊。

窗外,秋意已深,远处的山色染上了几缕焦黄。打开手机,发现已是重阳。古人于此日登高、望远、怀人,原是有道理的。从前我总不解其意,而今却蓦然懂了。所谓“怀人”,怀念的并不只是一个亲人的形貌,更是他生命里那些你不曾参与、却最终塑造了你的精神的段落。

我将那张报纸小心地抚平,与其他报纸归置在一处。它们将继续沉睡于此,而我知道,有一个名字,已从这尘封的旧梦里走了出来,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上。爷爷不曾留给我万贯家财,却将这“爱岗敬业”四个字,用他最沉默、也最响亮的方式,写进了我的生命里。在这秋日的晴空下,我似乎获得了一种新的力量,一种源自血脉与传承的、沉静而坚定的力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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